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起,这个瞎子来酒馆第一天,阿飞跟她说的那番话。

    以后王贤就是酒馆的伙计,会替阿飞照顾掌柜,当时,她以为那是一句玩笑话。

    阿飞那人从来不说正经话,整天嬉皮笑脸的,谁知道他临走前撂下这么一句,她只当是耳旁风。

    她问王贤,会不会武功。

    王贤摇摇头:“只会一点粗浅的箭法,打猎用的。”他说这话时,脸上带着淡淡的羞愧,像是乡下人进城,怕被人瞧不起。

    当时她信了。

    现在她才发现,这是不是阿飞跟她开的玩笑?

    这家伙真的能帮她渡过今日的难关?

    这分明是——

    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四个字。

    风中绣花。

    那是她的绝学,一根绣花针,能在风中穿针引线,绣出世间最绚丽也最致命的花。

    师父临终前告诉她,这世上能破你绣花针法的,唯有四种功夫,其中之一便是“风中绣花”的克星——“无影穿杨”。

    原来,只有自己这门功夫,才能对付那些黑衣杀手。

    原来,靠天靠地都不行,更不要说靠一个伙计,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一命。

    算了!

    王贤原来就不是她的亲人!

    不过是酒馆里一个瞎子伙计,来了不到三个月,连工钱都没领过几回。

    屠夫王麻子倒在地上,身上燃烧着熊熊大火,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肉,发出滋滋的声响,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。

    鲜血顺着脸颊流下,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火焰中,他用剩下的那只眼睛,死死盯着屋檐下的王贤。

    他突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明白了为什么那两个杀手无声无息地倒下——

    他们冲在最前面,眼看就要冲进酒馆,忽然身体一僵,胸口同时炸开一朵血花,那血花开得诡异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。

    明白了为什么宋奎临死前表情那么诡异——

    宋奎是他最好的兄弟,两人一起杀过很多人,宋奎从来不知道怕。

    可刚才,宋奎回头看他那一眼,眼里全是惊恐和不解,嘴里咕咕地冒着血,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明白了为什么张乐会在半空中突然僵住——

    张乐轻功最好,已经跃上了酒馆的屋顶,正要往下跳,忽然整个人定在半空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

    然后直直坠落,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杜雨霖。

    是因为这个瞎子!

    这个他刚才还骂“白痴”的瞎子!

    他记得清清楚楚,自己冲过来时,这瞎子正坐在屋檐下喝酒。

    他还骂了一句“一个瞎子也敢挡路,白痴”。现在想起来,那哪是白痴,那分明是——

    王麻子想要说什么,但喉咙里涌出的只有血沫。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,终于不动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刻,他眼里映出的,是屋檐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,和那人手中微微颤抖的木弓。

    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,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整个青龙镇染成暗红色。那红色浓得化不开,像是老天爷也在流血。

    酒馆门前,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。

    有的仰面朝天,眼睛瞪得老大,至死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有的蜷缩成一团,像是要护住什么。

    有的趴在地上,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。鲜血渗入黄土,将地面染成一片黑红,踩上去黏黏的,能听到轻微的“噗嗤”声。

    风吹过,带来浓重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这味道太重了,重得让人作呕,连镇口的野狗都远远地夹着尾巴跑了。

    王贤放下木弓,拿起酒壶,往自己杯里添了些酒。

    酒入杯中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这死寂中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“掌柜。”他轻轻地呢喃道:“酒快凉了。”

    杜雨霖看着他,看着这个伙计。

    看着他蒙在黑布下的眼睛,看着他平静的面容,看着他握着酒壶的手,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
    良久,轻轻一笑。“好。”她说,“喝酒。”

    她收起剑,往回走,走上台阶,在王贤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石阶很凉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。她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酒入愁肠,化作一声轻叹。

    是叹息,也是庆幸。

    远处,夜色渐浓。

    而在那无边的黑暗里,还有更多的人,如荒原上的野狗一般,正向着酒馆,包围而来。

    她能感觉到,那些人的杀意,像是冬夜的寒风,一丝一丝地渗过来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“你是趁我缠住他们,然后偷偷用妖法偷袭他们吧?”

    杜雨霖没好气地说道。她心里其实清楚不是这么回事,但就是忍不住想刺他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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