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说。“这瞎子,好像还真有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年长的修士慢慢喝了一口酒,没说话,只是朝楼下看了一眼。正好王贤抬起头来,朝着他这个方向,好像在看他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却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
    年长的修士放下酒杯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此刻的王贤,正听着楼上的动静。那些修士的呼吸,酒杯碰撞的声音,椅子轻微的挪动,都在他耳朵里织成一张网。

    他听见那个年长的修士放下了酒杯。

    他听见那人站起身,走到栏杆边。

    他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
    “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王贤低下头,继续扫地。

    扫帚在地面上沙沙地响,灰尘在夕阳里飞舞,落在他脚边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看不见的影子里。

    他等碰上后院的枣树正在开花,去嗅那淡淡香气......像老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随风飘散一般。

    安静下来的他,在等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转眼入夏,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整个青龙镇都烤化了。

    晒了一上午的青石板,这会儿滚烫得能煎熟鸡蛋。

    往常热闹的酒馆街巷,此刻连条狗都看不见,所有人都躲进了阴凉处,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窖里去。

    王贤趴在窗边的桌上,脑袋枕着胳膊,睡得昏天黑地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。

    桌上打湿了一小片,他也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杜雨霖坐在柜台里,手里捏着一方素白的绣帕,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绣着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针都落得很稳,像是在完成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。

    绣针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,在这个寂静的午后,竟然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柜台上的铜盆里盛着冰块,丝丝缕缕的凉气升起来,萦绕在她身周。外头热得人心浮气躁,她这里却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清凉地。

    对于未嫁的女人来说,闲时绣花,便是最好的修行。

    这话是杜雨霖的娘在世时说的。

    那时候她还小,坐在门槛上看娘绣鸳鸯,问娘为什么要绣这个。娘笑着说,等你长大就知道了,女人家手里的针线,绣的是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青龙镇上,不论是大户人家的闺秀,还是小商贩家的娘子媳妇,乃至还没出阁的丫头片子,都将绣花当成一门必不可少的女红。

    哪个姑娘要是到了待嫁的年纪还不会绣花,那是要被人嫌弃的,媒婆上门都要矮三分。

    杜雨霖绣的是牡丹。

    大红的丝线,配着翠绿的叶子,一朵一朵,层层叠叠,绣得精细极了。

    若是拿起来细看,那花瓣儿像是真的一样,活色生香。

    她绣一会儿,就抬头看一眼趴在窗边的王贤。

    谁知王贤睡得死沉,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。

    杜雨霖忍不住摇了摇头,手里继续绣着,嘴里却开始嘀咕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说王贤,看你这么可怜,从下个月起,我还是给你算工钱吧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王贤听不见。这小子睡着了就跟死了一样,雷打不动。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,这辈子瞎了双眼,还要给人当伙计。”杜雨霖叹了口气,“照这样下去,再过十年你也攒不够娶媳妇的钱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牡丹。

    呢喃道:“要是你肯学绣花就好了,好歹也能挣几块灵石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趴在桌上的王贤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杜雨霖一愣,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。

    只见王贤三两步走到门口,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瞎子。他站在门槛里头,朝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一拱手,高声吆喝起来。

    “各位客官,欢迎光临!”

    杜雨霖一听来了客人,先是一喜,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绣花。

    这一个春天过去,在她的调教下,王贤确实成了个不错的伙计。

    招呼客人、端茶倒水这些事,根本不用她操心。

    有时候她都怀疑,这小子眼睛虽然瞎了,但耳朵和鼻子比常人灵光十倍。客人还在街那头,他就能听见动静。

    果然,话音刚落,街角就转出来一行人。

    八个人,清一色的黑衣,走在前头的是个青衣汉子,脸上横着一道刀疤,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,看着就渗人。

    那刀疤脸走到门口,见王贤挡在路中间,抬手就是一推。

    “闪开!”

    王贤被推得踉跄两步,撞在门框上。

    那八个人从他面前鱼贯而入,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。在他们眼里,这就是个瞎眼的伙计,根本不值得正眼瞧一下。

    王贤扶着门框站稳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侧着头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

    八个人进了酒馆,直奔柜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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