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寺,不助百沖,反而来这卑微土祠,与一个窥伺七年的仙神对坐?“你既知湿卵胎化,”伐阇罗手指轻点菩提珠,“可知此胎,已历七劫?”寒炫点头。七载春秋,恰合七劫之数。梦兆初起为胎动,道观衰盛为养胎,百姓挂帖为脐带,善化真人叩门为临盆征兆……每一劫,都是百沖僧以自身佛性为薪柴,熬炼这邪胎。“可知此胎,本不该成?”伐阇罗再问。寒炫喉结滚动:“因百沖僧心中执念太深。他信‘见吾身,不见吾法身’是点化,却不知此语双关——前句是世尊点他,后句是胎在点他。他越想破执,执念越被胎吮吸,越成养料。”伐阇罗颔首:“所以他不敢出塔。一出,则胎感其心松动,必破体而出。届时百万信众所惧之魔,便是他自身佛心所孕之子。积光寺不毁于火,而毁于诞。”寒炫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那您来,是助他产,还是……杀胎?”伐阇罗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让土祠内所有纸钱无风自动,灰烬悬浮半空,拼成一个残缺梵字——正是窟。“我来,是教他如何当个父亲。”寒炫浑身一震。教他当父亲?百沖僧一生持戒精严,斩情绝爱,视众生如赤子,却从未想过自己腹中,正孕育着一个以他佛性为骨、以众生怖畏为血的……孩子?“世尊撕面,”伐阇罗声音渐低,却字字如钉入寒炫神魂,“不是斥他痴迷,是教他认清——那张脸,从来就不是他的。”寒炫如坠冰窟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七年来,百沖僧日夜枯坐,并非镇压邪胎,而是……在胎中。那座积光寺藏经塔,根本不是他的道场,而是胎的子宫。他盘坐其中,双目紧闭,不是参禅,是在感受胎动;他发放法帖,不是布道,是在为胎编织襁褓;他闭门谢客,不是避世,是怕被人看见——自己早已不是百沖,而是胎中一个尚未分娩的念头。而伐阇罗所言教他当父亲,实则是教他……认子。认这个以他之名行凶、以他之法布怖、以他之身为牢笼的邪胎,为己出。寒炫指尖发颤,看向桌上菩提珠。珠中红脉搏动愈发清晰,那点微光,正缓缓涨大,由萤火,渐成烛火,再成灯盏……光晕扩散,竟在土祠四壁投下巨大阴影——那影子双手合十,顶戴五佛冠,身披千佛袈裟,面容慈悲,却无五官,唯有一片光滑镜面,映着寒炫自己惊骇扭曲的脸。镜面之中,寒炫看见自己身后,不知何时多了一尊泥塑小像——正是七年来他蹲坐于此的模样,灰衣,蜷腿,手中捏着一枚冥钞。而那泥像胸口,赫然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里,一点金光正微微跳动,与菩提珠中光芒同频。寒炫猛然转身。身后空无一物。可心口剧痛,如被无形之手攥紧。他低头,只见自己左掌心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朱砂小痣,形如未干血滴,痣中,半枚伐字若隐若现。伐阇罗静静看着他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土祠外,西风忽起,卷起满街纸灰,灰烬盘旋升腾,在半空聚而不散,渐渐凝成一座虚幻塔影——塔共七层,每层檐角都悬着一串菩提珠,珠光流转,照见塔内无数个百沖僧,有的在诵经,有的在撕经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,有的正伸手,轻轻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。而在塔影最顶端,一轮血月无声升起。月光如浆,倾泻而下,尽数浇灌在土祠门槛之上。门槛石缝里,一株嫩芽正顶开陈年灰烬,怯生生地,探出两片细小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