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鼎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心安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孙原转过身,望着操练场上的那些士兵,望着那些年轻的脸,望着那些苍老的脸,望着那些带着伤疤的脸。他的心里忽然疼了一下,疼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些人,是他的兵。他们跟着他,从魏郡到广宗,从广宗回魏郡,从魏郡到邺城。他们打过仗,杀过人,流过血。他们见过死亡,见过尸体,见过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兄弟。他们不说什么,从来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跟着他,跟着他走,跟着他打,跟着他守。

    他们把命交给了他,他不能让他们失望。

    “鼎兄,”孙原开口了,声音很轻,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“传令下去,虎贲营进入战备。粮草、兵器、铠甲、箭矢,全部清点,不够的想办法凑。伤兵营的伤兵,能站起来的一个不留,全部归队。邺城四门,各派三百人把守。城头多备檑木、滚石、沸水。张牛角来了,就让他尝尝魏郡的厉害。”

    张鼎拱手道:“诺。”他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很急,很沉,像是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。

    孙原站在操练场边,望着那些士兵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从操练场上刮过,卷起地上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,生疼。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些士兵,望着那些在风中飘荡的旗帜。那面虎贲营的旗帜上绣着一只猛虎,虎目圆睁,张牙舞爪,像是要从旗帜上跳下来,撕碎一切敌人。

    他想起赵云。想起赵云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给他们一口饭吃,给他们一块地种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那些在广宗城下倒下的黄巾军士兵。那些人,那些活不下去的人。他们拿起刀,是因为活不下去了。他们死了,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。他们死了之后还要被羞辱,被曝尸,被传首,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这世道,真他妈的脏。

    他很少骂人。可他忽然很想骂人。他骂的不是张牛角,不是褚飞燕,不是那些黄巾军。他骂的是这个世道,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是那些穿着锦袍、吃着山珍海味、住在高楼大院里、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人。

    那些人,才是贼。

    正月初四,伤兵营。

    孙原走进院子的时候,林紫夜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,外面套了一件青灰色的围裙,围裙上沾着药渍,深褐色的,像是一块块干了的血。她的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了起来,露出白皙的脖颈,脖颈上沾着一滴药汁,她自己不知道,也没人去告诉她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那个伤兵的伤口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。她的手指很白,很细,像葱管一样,捏着一块药布,轻轻地按在那个伤兵的胳膊上。那个伤兵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可他一声不吭,只是攥着身下的草席,攥得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忍着。”林紫夜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
    那个伤兵点了点头,咬着牙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孙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没有出声。他不想打扰她。他就那么站着,靠在门框上,紫狐大氅在风中微微飘动,渊渟剑挂在腰间,剑鞘碰着门框,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林紫夜听见了那声轻响。她偏过头,看见孙原,愣了一下。那愣怔只是一瞬间的事,很快,快得像是被人戳了一下,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她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,继续给那个伤兵换药。可孙原看见了,她偏过头的时候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像是光,又像是水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

    他没有走过去。他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
    风从竹林里穿过,竹叶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轻,很远,像低语,像叹息。院子里的布条在风中飘着,白花花的,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,飞了一阵,又落下去,又飞起来,怎么也飞不高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林紫夜才给那个伤兵换完药。她把药布叠好,放进一只陶罐里,又用清水洗了手,用一块干布擦了擦,然后转过身,看着孙原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,可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颤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

    孙原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,照在脸上暖不了,可让人看得见。“来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林紫夜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病好了?”

    “好了七八成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两成呢?”

    “慢慢养。”

    林紫夜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她转过身,走到另一张榻前,开始给下一个伤兵换药。她的动作很快,很熟练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,每一个动作都不多,也不少,刚刚好。

    孙原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,看着她换药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,看着她把药布敷在伤口上,看着她用布条把伤口缠好,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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