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上写的,是皇甫嵩的奏疏上写的,是天子的诏书上写的。所有人都相信了。可如果张梁还活着,张宝——是不是也没有死?

    “二师叔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    张梁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洞口,望着那些飘进来的雪花,雪花落在他的道袍上,化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“他在哪里?”东方咏问。

    张梁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闭上了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    山洞里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东方咏跪在张梁面前,一动不动,像是生了根。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,硌得生疼,可他不敢动,也不能动。他看着张梁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,看着那双手——那双手曾经握着剑,在广宗城头上杀了不知道多少人。那双手现在在发抖,抖得很轻,很细,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枝。

    “三师叔,”东方咏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张牛角突然东进,分兵五路,是不是受到了二师叔的调遣?”

    张梁的眼睛睁开了。他看着东方咏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苦得像黄连,苦得让人不敢看。

    “你果然聪明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“你一直都很聪明。你是我们太平道里最聪明的人。大师兄当年就说,你是第一个看透太平道命运的人。”

    东方咏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张梁说的是对的。他是第一个看透太平道命运的人。不是因为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张角、张宝、张梁看不到的东西——太平道已经背离了天下太平的理想。它不再是那个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传道授业的太平道,不再是那个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太平道。它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,一个被野心、仇恨、欲望裹挟的庞然大物。它不再是张角的太平道,而是那些渠帅的太平道,那些想借太平道飞黄腾达的人的太平道,那些想借太平道报私仇的人的太平道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,他失望了,他离开了。可他没有背叛。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太平道,从来没有背叛过张角,从来没有背叛过那些活不下去的人。他只是离开。离开,是因为他无能为力。

    “三师叔,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知道你不愿意杀我。”

    张梁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没有杀我。”东方咏说,声音很轻,“你明明可以杀我。你的剑就在你身边,你的手就在剑柄上。你没有拔剑。你不想杀我。”

    张梁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,剑柄上的丝线磨得发亮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他的目光落在东方咏的脸上,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,落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有光,有希望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,也有这样的光,也有这样的希望。可后来,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,希望没了,只剩下一片灰烬。

    “东方咏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走吧。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走。”东方咏说。

    “你必须走。”张梁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,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,他是“人公将军”,他是太平道的弟子,他是他的师侄。“你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。你不知道那些人会对你做什么。你留在这里,只有死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怕死。”东方咏说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死,可我怕。”张梁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不舍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我怕你死了,太平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大师兄已经死了,二师兄已经死了,我也快死了。太平道只剩下你了。你死了,太平道就真的完了。”

    东方咏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,摇摇晃晃的,却不倒。

    “三师叔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“太平道不会完。只要还有人记得大贤良师,记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,记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,太平道就不会完。”

    张梁看着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那确实是笑——像是在说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

    洞口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不急不慢,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散步。

    东方咏转过身,看见了那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深衣,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,鹤氅上没有任何花纹,素白如雪。他的头发披散着,只用一根白色的丝带轻轻拢了一下,垂在身后,像一道瀑布。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玉,五官清秀,眉目如画,看不出年纪。他的手里没有任何兵器,只是负手而立,站在洞口,望着山洞里的人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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