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淡了,可人还没有来。袁术走了,可袁隗还在。张牛角在等,褚燕在等,刘虞也在等。他们在等什么?在等一个人,还是在等一个时机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他们等的那个东西,快了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,看着心然的睡脸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。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。她的皮肤很凉,凉得像玉,可那凉意让他安心。

    心然没有醒。

    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。被子滑落,露出他单薄的身子,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。他咬着牙,一点一点地往上撑,手臂在发抖,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。可他撑着,撑着,终于坐了起来。他的动作虽然轻,心然还是醒了。她的眼睛睁开的时候,孙原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像是还没从梦里出来,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可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,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生气,像是想骂他几句,又舍不得开口。

    “又起来?”她的声音很轻,可语气有些硬,像是大人训小孩。

    孙原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嘴角微微翘起,眼角却没什么变化,可那确实是笑。“躺久了,骨头都硬了。再不起来,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心然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有责怪,有心疼,有担忧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情绪。她伸出手,搭上他的脉搏,三根手指按在腕上,指尖微凉。她闭上眼睛,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听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,每一个音符都不肯放过。

    然后她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好了七八成了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水,可那平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颤,像是水底的暗流,看不见,可知道它在。“剩下的两成,慢慢养。不能急。”

    孙原点了点头。“不急。我等得起。”

    心然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说什么,可她只是转过身,从案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,倒进炭盆边的陶罐里,又提起陶罐,走了出去。她的白衣在门口一闪,就消失了。孙原听见脚步声渐远,很轻,很稳,像她这个人一样,从来不慌不忙。然后听见生火的声音,陶罐放在炭炉上的声音,水烧开的咕嘟声,药味从门外飘进来,苦涩的,浓郁的,混着晨露的湿气。

    他靠在榻上,望着头顶的横梁,望着那些剥落的漆面,望着那些灰白色的木头。木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歪歪扭扭的,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路,不知通向哪里。他的心里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快,是郭嘉的脚步声——他走路从来都是这样,又轻又快,像一阵风,像一片叶子,像是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催他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郭嘉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墨袍,袍角沾着露水,湿了一片,颜色更深了,像是被墨泼过的。他的头发也有些湿,鬓角贴着脸颊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衬得他整个人有些狼狈。他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一些,可还是白,白得发青,眼睑下的青黑还在,像是一拳打出来的淤青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卷竹简,竹简的编绳有些松了,散开了几根,像是被他攥了一路。

    他走进竹舍,在孙原对面的竹榻上坐下,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把竹简摊在案上,然后看着孙原。

    孙原看着他。

    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都沉默了片刻。竹舍里很安静,炭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嚼着脆饼。博山炉里的烟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着药味,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。

    “青羽。”郭嘉开口了,声音有些涩,像是有沙子卡在喉咙里。“田丰那边来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孙原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
    郭嘉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在给自己灌水,灌得满满当当的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——

    “乌桓骑兵走了。”

    孙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“走了?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郭嘉说,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一下,那一点正落在一行字上。“连夜走的。往北,回了幽州。没有和任何人接触,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像是来了一趟,什么都没做,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孙原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,碗沿很光滑,像一块温润的玉,指腹能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。他在想那些乌桓骑兵。他们来做什么?他们来接的那个人,接到了没有?张角——那个人还活着,躲在邙山深处,躲在药神谷附近。刘虞派人去接他,派了乌桓骑兵去接他。接到了吗?接到了之后,又送去了哪里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郭嘉的声音更低了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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