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晨雾尚未散尽。驿站的院子里,几株老槐落尽了叶子,光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,如无数瘦骨嶙峋的手臂。朔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河洛平原的寒意,卷起院中的枯叶,沙沙作响。那声音单调而凄清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驿站是典型的汉家驿舍——前后两进,青砖灰瓦,门楣上挂着“驿阳驿”的木匾,漆色斑驳。前院停着几辆过往商旅的马车,后院则是官舍,专供往来官员休憩。院墙外种着几丛竹子,早已枯黄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孙原靠坐在床榻上,面色依旧苍白,但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。心然熬的药,林紫夜的针灸,加上这两日的静养,总算把他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只是内伤未愈,稍一动弹,胸口便如刀割般疼痛,呼吸间也能感觉到肺腑间的滞涩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,外面披着那件半旧的玄色绒氅。氅衣的领口处,隐约可见包扎伤口的细麻布。那张清俊的脸此刻毫无血色,嘴唇微微泛白,眼窝微微凹陷,但那双眼睛,依旧沉静如水。

    李怡萱端着一碗粥进来,在床边坐下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深衣,外罩一件素白的短袄,长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用一根白玉簪固定。几日不眠不休的照料,让她那张温婉的脸略显憔悴,眼圈微微泛红,但那双眼睛里,依旧满是温柔与坚定。

    她舀起一勺粥,轻轻吹了吹,送到孙原嘴边。

    “青羽哥哥,喝点粥。紫夜姐姐说,这是用红枣、枸杞、山药熬的,最是补气养血。”

    孙原张开嘴,喝下那勺粥。粥熬得软烂,入口即化,带着淡淡的甜味。他看了一眼李怡萱,看着她那张略显憔悴的脸,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
    “怡萱,你也歇歇。这几日,辛苦你了。”

    李怡萱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不辛苦。只要青羽哥哥没事,怡萱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又舀起一勺粥,送到他嘴边。

    孙原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抹坚定的温柔,忽然觉得,这一生能得此女子相伴,便是死了也值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。

    “青羽。”是郭嘉的声音,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丝紧绷。

    孙原心中微微一沉。郭嘉向来沉稳,若无大事,不会这般急切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被推开,郭嘉闪身而入。他裹着那件厚厚的皮裘,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他快步走到床边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双手呈上:

    “公子,军报。邺城加急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孙原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

    帛书是上等的素绢,约一尺见方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笔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,但字字清晰。右下角盖着魏郡郡府的官印,朱红如血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那苍白的脸上,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欣慰、担忧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,险些握不住那卷帛书。

    李怡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轻声问:“青羽哥哥,怎么了?”

    孙原没有回答,只是将帛书递给她。

    李怡萱接过,看了一遍,脸色也变了。

    “巨鹿……破了?张梁、张宝……都死了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不知是惊是惧。

    郭嘉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是。皇甫嵩、朱儁、董卓、曹操,还有张鼎校尉的虎贲营,四路大军齐攻下曲阳。十月二十四日午时,城破。张梁、张宝战死,左髭丈八、大洪、司隶、缘城、罗市、雷公、浮云、白雀等十余渠帅,尽数被歼。黄巾军……完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最后,声音中也带着一丝感慨。

    黄巾之乱,从光和七年张角起兵,到如今中平元年十月,整整两年。数百万百姓卷入其中,死伤无数。八州之地,处处烽火,户户哀鸿。如今,终于结束了。

    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窗外风声呜咽,更衬得这寂静格外深沉。

    孙原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虎贲营……可有大碍?”

    郭嘉摇了摇头:“军报上说,虎贲营伤亡不小,但张鼎、许定、张合、颜良等将,皆安然无恙。”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,双手呈上:“这是张校尉的私信,附在军报之后一并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孙原接过,展开细看。

    张鼎的信写得很简短,但字里行间透着关切:

    “公子钧鉴:

    下曲阳已破,张梁、张宝伏诛,黄巾主力尽灭。末将率虎贲营随皇甫将军攻南门,幸不辱命。许定、张合、颜良皆奋勇当先,斩获颇多。营中伤亡三百余人,多已妥善安置。

    闻公子途中遇刺,末将忧心如焚。恨不能插翅飞至公子身边,护卫左右。然军务在身,不得擅离。唯愿公子珍重,早日康复。

    魏郡之事,末将自当留心。袁术长水营仍在城外,王芬亦有异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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