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帐,抬头望向天空。今夜无月,只有满天繁星,冷冷地闪着光。银河横亘天际,如一条巨大的白练,将夜空一分为二。北斗七星低垂在北方的地平线上,勺柄指向东方——那里,黎明将至。

    营中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巡逻士卒的火把还在游动,如萤火虫般在黑暗中穿梭。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,随即被人喝止,又归于寂静。下曲阳方向的灯火依然亮着,密密麻麻,如天上的繁星落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张鼎缓步走在营中,靴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沿途的士卒见了他,纷纷起身行礼,他摆摆手,示意他们继续休息。

    一座帐篷前,几个老兵围坐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。见张鼎走来,他们要起身,张鼎按了按手,示意他们不必多礼,便在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说什么呢?”他问。

    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回校尉,俺们说,打完这仗,就能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家?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卒苦笑道,“俺家在东郡,不知还在不在。黄巾闹的,村里人都跑光了。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,”第一个老兵道,“只要人还在,家就能重建。俺家那口子,身子骨结实,肯定没事。”

    年轻士卒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张鼎看着他们,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都会没事的。打完仗,朝廷会有恩赏。到时候,你们拿着赏钱,回家好好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老兵嘿嘿笑道:“那敢情好。俺早想好了,回去买头牛,把地重新耕起来。俺家那几亩地,荒了一年,心疼死俺了。”

    年轻士卒抬起头,眼中有了光:“俺也想好了,回去娶个媳妇。俺娘早就念叨着抱孙子呢。”

    众人笑了起来,笑声在夜色中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张鼎也笑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老兵的肩,又拍了拍年轻士卒的肩,没有说话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走出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老兵的低声:

    “校尉是个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跟着这样的中郎,死了也值。”

    张鼎脚步一顿,随即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走到营地边缘,他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前方不远处,是漳水。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,发出轻微的潺潺声。水面倒映着星光,波光粼粼,如无数碎银在流动。对岸是一片黑沉沉的芦苇荡,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,沙沙作响,如无数幽魂在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更远处,下曲阳的城垣静静匍匐在地平线上。城头灯火通明,隐约可见人影晃动。那是黄巾军在加固城防,准备最后的死战。

    张鼎望着那座城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十万人。

    那城里,有十万人。

    其中有多少是裹挟的百姓?有多少是被迫从贼的农夫?有多少是像刚才那两个士卒一样,只想回家种地、娶媳妇、过日子的普通人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明日攻城,那些人都会死。

    或者被他们杀死,或者在城破后被杀,或者在逃窜中被踩踏而死。

    十万人,能活下来的,不知道有几个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夜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潮湿的寒意,钻进衣甲,刺入骨髓。他打了个寒噤,却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校尉。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    张鼎回头,是许定。

    许定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,望向远处的下曲阳。

    “睡不着?”张鼎问。

    许定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眯了一会儿,又醒了。想着明日的事,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张鼎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许定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校尉,你说,那些黄巾贼,是真的信那什么太平道吗?”

    张鼎转过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许定继续道:“俺见过不少黄巾俘虏。有些是真信,一说起大贤良师,眼睛都亮了,死都不怕。但更多的,是跟着起哄的。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太平道,只知道跟着干,能吃饱饭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苦笑一声:“其实,也不怪他们。俺小时候,也挨过饿。那种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滋味,不好受。要是那时候有人跟俺说,跟着他就能吃饱饭,俺说不定也跟了。”

    张鼎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所以,我等更要把这仗打好。”

    许定看着他。

    张鼎道:“只有打赢了,天下才能太平。天下太平了,老百姓才能安心种地。安心种地了,才能吃饱饭。吃饱饭了,才不会有人跟着造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远:“这道理,孙府君说过。”

    许定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立在漳水岸边,望着远处的下曲阳,望着满天的繁星,望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水。

    很久,很久。

    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,直到启明星升到中天,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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