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仿佛不堪重负,紫袍的下摆拂过地面。他再次深深拜伏下去,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氍毹上,声音已带哽咽,却更加凄厉:“陛下!此非区区施政过当、行事操切之小节,实乃觊觎公器、动摇国本之大逆啊!今日,他敢以太守之权,私授五百亩官田,以邀取清流士林之赞誉;明日,他便敢割据一郡之赋税兵马,以图不轨!其年少气盛是假,擅权自专是真;其锐意进取是表,目无纲常是里!王使君身为州牧,天子钦命,统摄一州,屡加训诫导引,其非但不听,反而变本加厉,跋扈至此!此等臣子,若不加严惩,国法威严何在?朝廷纲纪何存?若天下郡守、国相皆效仿此獠,恣意妄为,视祖宗成法如敝屣,那我大汉四百年煌煌基业……臣每思及此,痛彻心扉,寝食难安!陛下——!”

    最后一声“陛下”,他几乎是嘶喊而出,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,而后伏地不起,只有那紫色官袍的背部,因激动而剧烈起伏,无声地诉说着一位“忠君体国”的老臣那“椎心泣血”的痛楚。

    德阳殿内,落针可闻。唯有青铜连枝灯上烛火偶尔的噼啪声,以及袁隗那极力压抑却仍可闻的、带着泣音的喘息。这突如其来的、极具感染力的悲情表演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
    短暂的死寂后,低议声嗡然响起,旋即,数名御史、议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席出列,跪倒在袁隗身后不远,纷纷高声附和:

    “袁公所言,句句泣血,字字惊心!臣等附议!”

    “官田乃国之公器,岂容孙原如此肆意糟蹋?此例一开,各地必然效仿,国将不国!”

    “陛下!孙原在魏郡所为,早已越界!今日私授官田,便是明日割据之先声!断不可纵容!”

    “恳请陛下明断,速下严旨,追还田亩,锁拿孙原至洛阳问罪,以正视听!”

    一时间,殿中请惩之声此起彼伏,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而紧绷。袁隗的门生故旧、与汝南袁氏利益攸关者、或是单纯被这番“忠义”表演打动、或欲借此表现自己“立场”的官员,纷纷表态。矛头直指远在魏郡的孙原,似乎顷刻间,这位少年太守便成了败坏祖宗法度、危及江山社稷的罪魁祸首。

    当然,殿中也非只有一种声音。更多官员保持着沉默,或目光低垂,或眉头微蹙,或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宦海浮沉多年,他们太清楚这朝堂上的戏码。袁隗这出“涕泣忠谏”,背后的动机恐怕远比表面复杂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,对朝局影响深远。孙原在魏郡抑制豪强、整顿吏治、甚至可能触及某些更深层的利益网络,是否早已引起了这位司徒大人的不快?王芬的弹劾,袁隗的哭诉,是巧合,还是精心策划的连环出击?那“五百三十七亩官田”,是否真的如奏章所言,是无可辩驳的“铁证”?

    武官班列前端,大将军何进眉头紧锁。他身形肥硕,裹在绛紫色朝服里,头戴武冠,冠上插着象征地位的貂尾。此刻,他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的镶嵌,目光在伏地痛哭的袁隗、面色各异的群臣以及御座上那位始终看不出喜怒的天子之间逡巡。他与宦官集团的斗争已趋白热化,朝堂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利用。孙原?一个边郡太守,官田纠纷……他本能地觉得这事背后水可能很深,袁隗的表演也过于用力。在摸清天子真实意图和各方底细前,他决定保持沉默,只是从鼻子里不易察觉地轻哼了一声,透着几分不耐与审慎。

    龙座上,天子刘宏,仿佛看戏般,静静欣赏着殿下这场由王芬奏章引发、袁隗领衔主演、众多朝臣参与的“忠义大戏”。袁隗的眼泪,群臣的激愤,何进的沉默,他都收入眼中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曾消失,只是眼神越发幽深难测。

    等到那附议请惩之声稍歇,殿中重新被一种紧张的期待感所笼罩时,他才似乎终于看够了,轻轻从喉间逸出一声:“呵。”

    声音很轻,带着点气音,却像一根细针,瞬间刺破了殿中凝固的氛围,让所有声音再次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他慢悠悠地伸出手,不是去拿那份奏章,而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,拈起御案上那卷刚刚被张让诵读过的帛书,将其提了起来,悬在半空,仿佛在掂量其轻重大小,又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却无关紧要的玩物。

    “好,好一个‘乱祖宗法度’。”天子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那语调里的讥讽与玩味,几乎毫不掩饰,“王冀州的弹章,写得是义正辞严;袁司徒的眼泪,流得是情真意切。都很精彩。朕,听得清清楚楚,看得明明白白。”

    他将手中帛书随意地向前一递,张让立刻再次上前,躬身接过。

    天子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,先是在依旧伏地、背脊起伏的袁隗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目光似乎并无多少温度,然后又缓缓扫过那些出列跪地、一脸“忠愤”的臣子,最后,仿佛越过了殿宇的界限,投向了遥远东北方向的冀州,投向了那座名为邺城的城池。

    “孙原……孙青羽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语调平缓,像是在回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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