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人群边缘,一个不起眼的灰衣男子正低头记录着什么。他身旁站着个身材高大的随从,看似在挡雨,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那灰衣男子偶尔抬头,目光扫过刑台,又迅速低下,笔尖在竹简上飞快移动。

    “记吧。”孙原淡淡道,“让他好好记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,”沮授从雨中走来,官服下摆已湿透,“时辰将至。囚车已到市口。”

    “带上来。”

    鼓声响起,低沉而缓慢,穿透雨幕。

    三辆囚车在郡兵押送下缓缓驶入市集。最前面一辆关着田纪,这个五十余岁的豪强家主此刻披头散发,囚衣污浊,却仍昂着头,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四周。第二辆是李茂,面如死灰,浑身发抖,几乎瘫软在车内。第三辆是赵延,闭着眼,嘴唇蠕动,似在喃喃祷告。

    百姓中起了骚动。

    “看!那就是田老爷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老爷!吃人血的豺狼!”

    “旁边那个是李令史?看着怪老实的,没想到……”

    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”

    囚车停在刑台下。郡兵打开车门,将三人拖出,押上刑台,绑在行刑柱上。刽子手三人,赤膊立于柱后,鬼头刀在雨中泛着寒光。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。

    孙原走出雨棚,登上刑台。

    紫氅在风中扬起,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。他站定,面向台下数千百姓,目光沉静如深潭。

    “肃静——”

    郡兵齐声高喝,市集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雨声,哗啦啦,像是天在哭泣。

    孙原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雨幕:

    “魏郡太守孙原,今日在此,依《汉律》,明正典刑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指向田纪:“钜鹿田纪,侵夺民田四百二十七顷,逼死佃户七人,伤二十三人。人证物证俱全,按律,弃市。”

    再指李茂:“仓曹令史李茂,监守自盗,贪墨郡库钱粮,折钱八十三万。按律,弃市。”

    最后指向赵延:“法曹书佐赵延,受贿舞弊,致使凶徒逍遥,冤者不雪。按律,弃市。”

    每念一条罪状,台下百姓的呼吸便重一分。待三条念罢,人群中已隐隐有啜泣声——是被田纪逼死的佃户家属,是被李茂贪墨的粮款本该救济的流民,是被赵延枉法案中苦主的亲人。

    孙原转回身,面向百姓,声音陡然提高:

    “或许有人问:为何非要杀人?为何不能网开一面?为何要在雨中行刑,让众人看着?”

    他停顿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。

    “我今日回答诸位——”孙原的声音穿透雨幕,字字铿锵,“因为法度不是摆设!因为公道不能打折!因为在这乱世之中,若连杀人偿命、贪墨受诛的道理都不能堂堂正正地执行,我们还凭什么让百姓信这官府?还凭什么重建这魏郡?”

    台下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“魏郡新立,百废待兴。我们需要粮,需要钱,需要人。但更需要一样东西——”孙原抬起手,指向自己的心口,又指向台下众人,“法度为筋骨,民心为血肉。无筋骨不立,无血肉不生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,目光如电,扫过台下每一张脸:

    “今日斩此三人,非为立威,非为泄愤。乃为告生者——在此地,侵田夺产者,必究!贪墨枉法者,必诛!杀人害命者,必偿!”

    “此地,必有公道!”

    最后四字,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雨声中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好!”

    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呼喊声如浪潮般涌起,起初杂乱,渐渐汇成一片:

    “公道!”

    “公道!”

    “公道!”

    声浪震天,竟压过了雨声。百姓们挥舞着手臂,蓑衣上的雨水四溅,眼中闪着光——那是久违的、相信的光。

    东北角,田氏那群人脸色铁青。西北角,钜鹿来的几人交换眼色,悄悄退入人群。边缘处,王芬的耳目飞快地记录着,笔尖几乎戳破竹简。他身旁的随从低声问:“记什么?”

    灰衣男子头也不抬:“记下——孙原擅诛豪右,收买民心。”

    ##三、刀落之后

    **午时正,鼓声再起。**

    刽子手举刀。

    田纪终于怕了,嘶声大叫:“孙原!你敢杀我!我田氏必灭你满门!啊——”

    刀落,人头滚地,血喷出三尺,在雨水中迅速晕开,染红了一片台面。

    李茂已吓昏过去,瘫软如泥,刽子手需两人架着才行。刀落时,他甚至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赵延睁开了眼,看着落下的刀锋,嘴唇最后动了一下,不知念的是佛号,还是家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三颗人头,三具尸身。

    雨冲刷着刑台,血水混着雨水,沿着台边沟槽流下,渗入泥土。

    百姓静默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呼喊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跪地叩头,有人振臂高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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