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此计,看似冒险,实则精妙。它将王芬的指控转化为反击的武器,将危机转化为机遇。若操作得当,不仅能化解眼前的困境,还能进一步巩固他在冀州的地位。

    但……

    “此计太险。”孙原缓缓道,“与虎谋皮,终被虎伤。司马俱、徐和等人,皆是反复无常之辈。今日许以重利,他们或可答应;明日若有人出价更高,他们随时可能倒戈。更何况,黄巾军纪败坏,所过之处,烧杀抢掠,无恶不作。若让他们真入冀州,哪怕只是佯攻,也难免殃及无辜百姓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郭嘉,眼中满是恳切:“奉孝,你才智超群,谋略深远,这是你的长处。但有些时候,谋略之外,还有道义;算计之中,还有人心。我孙原做事,不求尽善尽美,但求无愧于心。”

    郭嘉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孙原,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州牧。灯火下,孙原的面容苍白而憔悴,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坚定,如磐石般不可动摇。

    这一刻,郭嘉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管宁那样清高孤傲的人,会愿意为孙原奔走;为什么沮授那样老成持重的士族领袖,会愿意辅佐孙原;为什么田蟾那样素昧平生的寒门士人,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报信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人心中,真的装着百姓,装着道义,装着这天下苍生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郭嘉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孙原摆摆手,打断了他。他再次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更凶,整个人都弯下了腰,肩背剧烈颤抖。郭嘉连忙上前,轻拍他的背,又递上绢帕。

    良久,咳嗽声渐渐平息。

    孙原直起身,用绢帕擦了擦嘴角,帕上赫然有一抹暗红。

    郭嘉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孙原将绢帕收起,神色平静,“老毛病了,咳血是常事。”

    他重新坐正,目光落在棋枰上。黑白双子对峙,局势未明。窗外雪落无声,室内炭火温暖,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。

    “奉孝,”孙原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的三策,我都听明白了。守太被动,辩太无力,攻太冒险。但有一件事,我想问问你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孙原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:“若我选择退一步——不是认输,不是屈服,而是暂时避其锋芒,将冀州牧之位让出,离开这是非之地。那么,魏郡这三年来的成果,那些重新获得土地的流民,那些得以读书的寒门子弟,那些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……可还能保全?”

    郭嘉怔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孙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。这不是谋士该考虑的问题,这甚至不是一个政治家该考虑的问题。这只是一个有良知的人,在困境中最后的牵挂。

    “回答我。”孙原的目光如炬,直直看着他,“若我离开,王芬、袁氏,乃至朝廷新派的州牧,可会容得下魏郡的‘新政’?可会容得下那些寒门士子与世家子弟同席读书?可会容得下黄巾降卒与寻常百姓一样分田耕作?”

    郭嘉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这个世道的规则了。士族垄断知识,豪强兼并土地,寒门永无出头之日,百姓永远是被剥削的对象。孙原所做的一切,是在挑战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秩序。他若在,尚能凭借州牧之权勉强维持;他若离开,这一切都会在瞬间崩塌。

    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流民,会重新失去土地;那些好不容易有机会读书的寒门子弟,会重新回到目不识丁的境况;那些归降的黄巾士卒,会被重新视为“贼寇”,遭到清算。

    这一切,郭嘉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但他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。

    炭火渐弱,郭嘉起身添了些新炭。火星飞溅,映亮他年轻的面容,也映亮孙原苍白却坚定的脸。

    良久,孙原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看来,我是退不得了。”

    他伸手,将棋枰上的白子一枚枚收回盒中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    “既然退不得,那便只能进了。”孙原抬起头,看向郭嘉,“奉孝,你的上策,我采纳了。”

    “王芬不是指控我‘蓄养私兵’么?”孙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那我就真的‘蓄养私兵’给他看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掀起棉帘。寒风夹着雪花灌入,吹得他衣袂飞扬,长发乱舞。但他毫不在意,只是望着窗外苍茫的雪夜,目光如剑。

    “冀州九郡,除了魏郡,还有八郡。这八郡中,有多少豪族在暗中训练部曲,蓄养死士?有多少官员在私藏甲胄,囤积粮草?这些,王芬知道,我知道,朝廷却未必知道。”

    郭嘉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将这些人,这些事,统统挖出来。”孙原转身,目光灼灼,“然后,整理成册,附上证据,一并送到洛阳。同时上书陛下,痛陈地方豪强坐大、官员私蓄武力之弊,请求朝廷下诏,彻查冀州乃至天下各州郡的私兵情况。”

    好一招围魏救赵,祸水东引!

    郭嘉心中赞叹。孙原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流华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清韵公子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清韵公子并收藏流华录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