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认识她”;菊仙认了“我是个妓女”的命,才敢穿着嫁衣上吊——她吊死的不是自己,是那个“配不上段小楼”的念头。他们都在命里打滚,可滚着滚着,滚出了自己的形状。这形状,比命硬。】写完,他扔掉笔,抓起磁带,又冲进父亲的书房。陈怀皑正靠在躺椅上听收音机,里面是马连良的《借东风》,咿咿呀呀,气定神闲。老人听见动静,睁开眼,看见儿子手里那盘磁带,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。“爸,”陈皑鸽声音发紧,却异常清晰,“您教我拉胡琴。”陈怀皑没说话,只是慢慢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书柜最上层一个蒙尘的紫檀木匣。陈皑鸽踮脚取下,打开。里面是一把京胡,蛇皮泛着幽光,琴杆上刻着几个小字:“怀皑藏,碧云霞赠”。他认得这名字,是他父亲年轻时在长安剧社的搭档,一位早已凋零的坤伶。“您……认识她?”陈怀皑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当年,她演虞姬,我给她拉琴。她死的时候,四十岁,胃癌。临走前,把琴送给我,说‘戏里虞姬能死两次,戏外人,只能死一回。替我多拉几遍’。”老人顿了顿,目光落在儿子脸上,“你拉琴,不是为了学戏。是学怎么把一口气,提起来,再稳稳地,送出去。”陈皑鸽怔住了。他忽然明白,父亲让他听梅兰芳,不是让他学唱腔,是让他学那口气——那口气,是程蝶衣在刑讯室里吐出的每一个字,是王福作文本上“父亲在山上走,走进白太阳里去”的断句,是江弦写《孩子王》时,把惊涛骇浪摁在“我硬着头皮决定试试”七个字里的静默。他抱着琴匣回到自己房间,没开灯。暮色从窗棂漫进来,温柔地覆盖了书桌上的《霸王别姬》、《孩子王》、那本厚得离谱的笔记,还有那盘黑铁磁带。他解开琴弓,松香粉簌簌落下,像一小片初雪。他左手按弦,右手持弓,弓毛触到琴弦的刹那,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手臂直冲心口。他没拉任何曲子。只是让弓毛,在内弦上,极其缓慢地,来回拉动。“吱——”一声喑哑、滞涩、不成调的噪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。像一把钝刀,刮过生锈的铁皮。陈皑鸽没停。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汗水顺着鬓角淌下,滴在琴筒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那声音依旧难听,可渐渐的,那“吱”声里,似乎有了某种执拗的节奏,有了某种不肯屈服的韧劲,有了某种……笨拙的、正在成型的呼吸。楼下,刘燕驰喊他吃饭。他没应。远处,颐和园方向,隐约传来几声悠长的鸽哨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划破京城八月浓稠的黄昏。陈皑鸽依旧拉着那根内弦。弓毛摩擦着蟒皮,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声响。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沉入西山,屋里彻底暗了下来。唯有琴弦,在幽暗里,微微震颤,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,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独自搏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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