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,男,二十五岁,是这座城市里万千普通青年中的一个。

    他顶替了父亲退休的岗位,在城东的国营红星机械厂第三车间当一名二级钳工。

    这工作说不上多喜欢,但在1988年的年末,能端着一个印着红字、磕掉了不少搪瓷的铁饭碗,按月领着不多但稳定的工资和票证,已经让不少人羡慕。

    他每天穿着洗得发白、蹭着些许油污的蓝色工装,在轰鸣的机床和淡淡的冷却液气味中,重复着车、铣、刨、磨。

    生活就像他操作的机器,规律,稳定,但也看得见未来几十年的轨迹。

    下班后,脱下工装,他里面是一件半新的绿色军装,这是时下还算时髦的打扮。

    头发稍微留长了些,学着费翔的样子梳了个偏分,但总有些不服帖的硬发茬翘着。

    李默和父母,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妹妹挤在一栋筒子楼里,他家只有一间半的房间。

    公共厨房和水房里的家长里短,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他话不多,有点闷,但心里有股劲儿。

    他不甘心生活就像车间里那些冰冷的钢铁零件,他总觉得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,只是那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这点不甘心,具体就落在了文学上。

    他学历不高,技校毕业,但喜欢看书。

    那种喜欢,带着点如饥似渴的虔诚。

    他会省下零钱,去邮局门口的旧书摊淘换《人民文学》、 《小说月报》,偶尔奢侈一把,买一本《收获》??那是他心目中文学的圣殿。

    在他那塞在床底下的木箱里,整齐地码放着这些杂志,还有几本皱巴巴的《喧哗与骚动》和《存在与虚无》。

    后者他其实看不太懂,但觉得那是思想深度的象征。

    这天是一个周末,下午天色阴沉,像是憋着一场雪。

    北风刮得紧,吹得路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乱晃。

    李默刚领了这个月的工资,揣在兜里,手指下意识地捻着那几张纸币。

    他算计着,除了上交家里的,还能剩下几块钱。

    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向了新华书店的方向。

    心里惦记着一件事:新一期的《收获》应该到了。

    他记得很清楚,上一期末尾的预告里说,这一期的头条是江弦的一个新小说,叫《解忧杂货店》。

    这名字听着就怪。

    而江弦的小说李默也不是没读过,风格多样,总是能给他整点儿新花样出来,大部分小说都和他过去看的那种沉重的“伤痕文学”或者激昂的“改革文学”不一样。

    总之,这么一篇名字奇怪的小说勾得他心里痒痒的。

    推开书店厚重的棉布门帘,一股混杂着油墨、旧纸张和人体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店里人不少,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,安静地在书架前流连。

    墙壁上挂着红色的宣传标语,写着“为建设sh主义精神文明贡献力量”之类的字样,角落里还有一个镶着玻璃的宣传栏,里面贴着新书预告和有些泛黄的报纸评论文章。

    李默对这里很熟,径直走向靠里的期刊柜台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长长的、带着玻璃柜面的木质柜台,玻璃下面压着些重点图书的宣传画。

    柜台后面,是几乎顶到天花板的架子,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类杂志,《人民文学》、《当代》、《小说月报》......琳琅满目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精准地投向摆放《收获》的那一格?那是一种比一般杂志稍大,风格简约大气的文学期刊,在他眼里自带光环。

    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。

    那一格原本应该摆着十几本的地方,此刻竟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本,斜斜地靠在那里。

    封面是素雅的底色,上面“收获”两个大字沉稳有力。

    他赶紧快走两步,来到柜台前。

    柜台后面坐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营业员,正低着头织一件红色的毛线衣,手指飞快地动着,竹针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
    听到动静,她头也没抬,只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:“要什么?”

    “同志,麻烦您,拿一下那本《收获》。”李默的声音放得有些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    女营业员这才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,起身,利索地走到架子前,取下那最后一本《收获》,隔着柜台递了过来。杂志崭新的封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    李默接过来,手指感受到纸张特有的微凉和光滑。他并没有立刻翻看,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抚平了封面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折角,然后才轻轻翻开,嗅了嗅那股新鲜的油墨清香,心里顿时踏实下来。

    “四毛八。”营业员报出价格,又重新拿起了她的毛线活。

    李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从里面仔细数出四张一角,一张五分的纸币,又加上三个一分的硬币,在玻璃柜台上码放整齐,推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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